走在無能為力的路上

你或許看過紀錄片裡面處決犯人的畫面。說起來很愚蠢：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覺得好奇「為什麼那些將死之人竟然沒有用盡力氣去掙扎」？當你明知死亡就在眼前，理論上一定會瘋狂掙扎才是啊？

後來我才知道，唉，誰不掙扎？那是因為到了那個地步的時候，早就已經掙扎到氣力放盡而無力掙扎，又或者是因為絕望到了極點而放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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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骨骼。這種聽聞了好一陣子的新時代科技終於成真了、量產了、市場化了。這一天終於還是來到了。

如果你讀了《真確》這本。這本書對於人類的前景是相對樂觀的。比如說，同樣的天災，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所造成的死傷相較於從前已經大幅地減少；又比如說，歸因於現代醫學的進步，人類的平均壽命才可能來到七八十歲歲這種高壽；又比如說，相較於過去，今日處於赤貧狀況的地球人數已經來到了史無前例的低點......。從這些角度來看，我們沒有理由對於人類的前途悲觀。

人類因為科技的進步而變得力大無窮並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情。人類面臨的困境是：人類的聰明正在讓人類的力量急遽擴大。

運算的力量千百倍的成長，計算機的體積則是千百倍地縮小；過去要怪手山貓才有機器人的力量，現在則是一個人穿著外骨骼也能變成力大無窮的大力士。諸如此類的。基因工程就更不用說了。

「聰明」可以累積。物理學、醫學、資訊工程、材料科技......幾百年來都在持續累積；從牛頓到愛因斯坦到費曼到霍金，他們對於物理學的聰明是可以累積的。

但是「智慧」不行。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怎樣才算公平？怎樣算是壓榨剝削？凡此種種，都是價值判斷的問題；沒有足夠的智慧，要如何做出不後悔的判斷？智慧的必要條件之一是同理心，而同理心這種東西若不是從小培養，一不小心就會被狗咬吃掉。這種東西從來就不可能因為讀了書就真的學到。

簡單一句話：聰明可以輕易地累積，但是智慧不行。人類的智慧不足以掌握這些因為科技而產生的力量；更慘的是，隨著人類力量的提升，人類更加的無所畏懼、更加野心勃勃，所以也就更缺乏自制力。

有強大的力量，但是卻缺乏足夠駕馭力量的智慧！寫出來的劇本，除了悲劇之外，還能有什麼好結果？

達爾文的物競天擇，被演繹成希特勒擁抱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我們要如何才能相信今日的基因工程與外骨骼與實質上無所不在的數位監控等等力量不會衍生出另外一場徹底顛覆既有倫理價值的新風暴？悲劇的行程，此其一也。

隨著人類力量的增強，「極少數」所能造成的傷害也隨之極大化。簡單舉例：三百年前一個反社會份子想要大開殺戒，能怎麼做？不過就是拿著一把刀狂揮亂舞，可以殺幾人？但在今日，威力強大的工具隨手可得，而且人類又因為都市化而使得社會結構更緊密、環環相扣的環節也更脆弱。試想，身為一個反社會份子，光是引爆一個地鐵裡的炸彈，就可以殺死多少人？

在這種情形下，人類本能的恐懼容易把悲劇造成的威脅不成比例地放大，隨之而來的仇恨、報復與監控也會被放大。於是衝突越來越劇烈，悲劇越來越頻繁。

這種事情當然不應該是我這種凡夫俗子去擔心的。或者說，擔心了也沒用，所以也就無可如何地一復一日地過著過著日子。從這層意義上來說，身為人類，其實我們的都是等死之人，無可如何地、無能為力地、乖乖地走在人類用科技鋪成的死亡道路上，用科技去譜出人類的悲劇。